白小刺/文
我一直在考虑如何写这篇文章的开头,如果套用“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一经典开头,应该是这样写:多年以后,我在那个流行湘菜的城市里,会时不时地想起父亲在夜里起来为黄酒开耙的那些寒冷的冬夜。这样的开头的好处能简单的交待人物。如果改用《静静的顿河》版本——“一九一六年。十月。夜。风和雨。林木繁茂的低地。”就写成这样:1948年,冬天的凌晨,雾,灯火通明的鹤兴酒坊……
鹤兴酒坊
一百多年前,绍兴东浦镇上的鹤兴酒坊无人不知,生意做到三江六码头,八方宾客如云来。酒坊由东浦马车溇①鹤兴台门②里的几户沈姓人家执掌,下面又有“连记”、“木记”、“豹记”等小品牌。有点宝洁公司下辖海飞丝、潘婷的意思。所以鹤兴酒坊没有老板,只有一干小老板。其中“连记”生意做得最大,黄酒直卖到江苏南通、丹阳一带。
“连记”的老板叫沈阿连,是我的曾祖父,从族谱上看,他的名字应该叫沈琏。他长着一张马脸,不知道是清朝末年绍兴人的脸真的有那么长,还是那时候画炭笔画的人对人体比例没有概念。鲁迅的父亲周福清的脸也是如此形状。
在我有限的记忆里,沈琏的名字并没有被频繁提到,如果不是8岁时从古老立柜抽屉里翻出他的遗像,我一直以为沈家的酒艺是从沈焕那里开始的。沈焕是沈琏的儿子,也就是我爷爷,从我记事起,他就坐在祖屋的窗棂下,闭着眼睛晒太阳,他害了一种眼疾,一个眼珠是墨绿色的。我从来没见他酿过酒,好像他根本不会这门祖传手艺似的。
其实二十年代军阀孙传芳赶跑卢永祥、占据浙江之前,沈焕已经开始学酿酒了,那时候他才十几岁。由军阀混战,虽是鱼米桑梓地,小民的就业机会也实在不多,仅糊口而已。东浦号称“酒窠”,谋生手段只有酿酒。我爷爷跟着他父亲——沈琏——我记忆唯一能追溯到的沈家酒艺的源头,每年酿三四千斤的黄酒,渐渐酿出鹤兴酒坊乃至整个东浦镇的口碑,叫响了“酒头脑”阿焕的名声。到沈家大儿子沈百琴出生的时候,鹤兴酒坊焕记酒已经赫赫有名,全家靠卖酒已提前进入小康,一坛三十斤的黄酒能卖5个国(法)币,合人民币一百五十元,一斤酒卖5元人民币,利润可观,家人甚至有了香蕉吃,在那个时候,着实令人称羡。
但1945年以后,酿酒业撞上了国家政策的宏观调控,酒税疯长,鹤兴焕记的财务报表很不好看,如果老实缴税正常卖酒,几乎不赚钱。而那时候,我爷爷已经一口气生下了我二伯沈百寿和我爹沈百和,还有几个姑姑,好几张嘴等吃饭,压力很大,只好卖私酒逃税。鹤兴焕记主要靠批发,卖给酒楼饭店南北货品店。趁天黑,偷偷用船运到饭店酒楼的河埠头上,自然有人接应。如果时光倒流六十年,你可以看到在江南黑黢黢的河道深处,有船橹的划水声打破午夜的宁静,在乌蓝的天穹下,一只乌蓬木船冲破河道上的雾气,穿过薛家桥,大木桥,划向洞桥老街。
东浦镇老街头东尾西,建于南宋,盛于清代,沿河南北店铺林立。光是酒楼就有几十家。东浦人都爱喝酒,沿河酒旗招展,酒客如云,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清朝有个李慈铭,在《夜沿官读诸水村至东浦得两绝》中写道:“夜市趋东浦,红灯酒户新。隔村闻犬吠,知有醉归人。”这首诗有点抄袭刘长卿的“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写得很差,但也说明了东浦镇的黄酒消费量是巨大的。
卖私酒需要船,解放前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船,划船不用上驾校不用考牌,技术都很好,沈家掌橹的是大哥沈百琴,七十多岁了还宝刀不老,就是当年打下的基础。当然也有被查获的时候,没收,罚款,例行公事。
家里人多虽造成吃饭压力,但好处是人手多帮手也多,有了三兄弟,酒坊里的活就不用请雇工了,这为1950年土改得到一个好成分起了莫大的作用。同一个酒坊的“木记”因为请了雇工做酒,被定性为“可以接受改造的地主”,这个称号在我小时候与木家孙辈打嘴仗时是无往不利的武器。
可是解放终于来了,雄鸡一唱天下白,所有酒坊都被解散。东浦镇最大的酒坊老板周某在一个春天被枪毙了,听说他的黄酒卖到了香港,手下雇工很多,雇工越多,说明剥削劳动人民越狠,所以,以敬效尤。这件事大大地震动了酿酒业,有一天早晨,西周溇的人们发现河水变红了,酒香弥漫了整个河道,时有被熏醉的鸟儿栽落枝头。这是头天夜里,家家都把黄酒都倒入了河里。类似事件在历史上还发生过一次,当年越王勾践十年卧薪尝胆之后准备去吴国复仇,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绍兴市要攻打苏州市,老百姓捧酒出来给勾践壮行,越王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士兵们一起喝吧,酒少人多,没办法,只好倒酒入河取饮河水,所以现在绍兴市区还有条河叫投醪河。
鹤兴焕记酒坊被历史的大潮拍散之后,沈焕一家只好安心种田,酿酒成了资本主义尾巴,基本属于奢想,全国人民都吃不饱,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于是也就歇了,一歇就歇了十几年。直到1974年,赶了个好收成,看着秋后晶莹透亮的糯米,年老的沈焕按捺不住,自做主张酿了一缸酒,为掩人耳目,把酒缸遮了个严严实实,但酒香盖不住,夜里开耙时,一缕酒香飘出酒缸,闪过窗棂,飘到了某位热心邻居的鼻子里,撩得他心潮起伏,决定去告发。革命委员会来人的时候,沈焕的那一缸酒正准备灌坛后发酵,被逮了个正着。酒缸也砸了,人也被拉去问话了,幸亏沈焕成份好,不然我家只好冀望于最后的平反了。沈焕是1982年去世的,走的那天天高云淡稻谷飘香。
沈氏三兄弟
沈氏三兄弟分家的时候,老大拿了一只大船,老二要了那套压酒木榨,老三要了若干酒缸酒坛。他们喝不惯从街上买的酒,“那是机器酒,”沈百琴说,“没有自己做的酒好喝”。于是,每年农历“小雪”前后,三兄弟开始为来年的酒张罗,先把精白糯米用水浸泡一周,柴火灶蒸笼蒸饭,一蒸就是好几十斤糯米。饭蒸熟后用冷水浇淋冷却,然后落缸,加酒药、水、麦曲发酵。到农历“大雪”,再蒸一次饭,摊到竹席上晾凉,然后落缸,加麦曲、酒娘、水,加盖发酵。半夜,沈家兄弟经常披着棉衣起来照看那个用稻草严密保温的大酒缸,这时候的酒缸发酵着米水四海翻腾云水怒,咕嘟嘟冒着小气泡。最要紧的是温度,冻也不行,焐也不行,那些娇弱的糯米,必须在一个恒定的温度上慢慢变成老酒。而这个温度,只有老师傅们凭岁月经验才揣摸得到。
前期发酵完,米和酒被灌入坛子再发酵,等到来年春天,酒醅已将成熟。此时的酒醅糟粕已完全下沉,上层酒液已澄清并透明黄亮。兄弟三个架起压榨机,把酒醅酒水灌入一个个稠袋,那些充盈饱满如初产后年轻女人的乳房般的口袋,一直要被压榨到索马里饥荒妇人的形状,才开始下一个步骤--煎酒:生酒放在铁锅里煮沸,再加入焦糖汁调色,盛出的就是熟酒。只有熟酒才不易变质,才能长期储存,才能在女儿出嫁的那天斟满女儿红,在儿子被大学录取那天捧出状元红。
我爹沈百和年轻的时候在很多酒厂做过事,从福建福清到山东鱼台,是沈家走南闯北最多的人。他不仅会做酒,还会修缸补坛,当年沈百和一个小铁锤,两把粗铁砂,走遍浙闽两地,无论缸有多大的裂缝,拿钢攀筘一紧,铁砂浆一灌,恢复如新。说起酒厂的酒不好喝的原因。沈百和自有一套:“酒厂图省事,不摊饭的,都是用吹风机直接吹的。酒精度不够,拿食用酒精兑一兑,这种做法太普遍了。”
东浦镇是绍兴酒文化的发源地,华舍③的绸、东浦的酒,东浦的酒传统很悠远。我上小学的时候,有邻人说梅里尖山挖出了很多陶罐、陶鼎、陶壶,都是文物,于是很多农民都去挖,直到政府派出国家机器制止。据考证说,好些酒器都是2000多年前的。东浦酒在1915年还牛过一次,美帝国主义为了庆祝巴拿马运河开通,搞了一个万国博览会,号召各个国家把好东西都拿去比赛,东浦人创办的云集信记酒坊送了一瓶酒过去,获了个金奖。如今这个云集信记变成了绍兴东风酒厂,生产“XX牌”加饭酒。但在东浦镇,乡民们不喜欢喝酒厂的酒,每到年底,很多人家还是自己做,然而酿酒工艺复杂,从蒸饭开始到落缸,到发酵,到压榨,不仅需要一整套的酿酒设备,还需要丰富的酿酒经验,对发酵火候的把握绝对是件经验活,像沈家三兄弟那样,不用温度计只需将手往酒缸里一探就知道大概温度的人实在不多。沈百和说,这是童子功,小时候学徒,寒冬腊月里,师傅不让把手插在裤兜里,犯规就要挨竹板,这手的敏感度也锻炼出来了。儿孙们听了都说,这手应该去上保险。
老二沈百寿在镇上人脉颇广,年底最忙的就是他,三里五里外的人家都知道他能做酒,是鹤兴焕记传人里的酒头脑,腊月冬风起,沈百寿家里的电话就开始活跃了,东浦周边的村镇,薛渎、后社、赏浜都会有人来请他去做酒,沈百也不敢怠慢,有时候半夜接到电话:“寿师傅,我家落缸的糯米饭现在很烫啊,会不会有问题,你过来看看”,沈百寿披上大衣就出门,犹如急诊医生雪夜出诊。老三沈百和走的则比较远,他接受的邀请一般来自外地的酒厂,近的是浙江省内,远的有山东鱼台酒厂,这个酒厂以前出过一个叫“孔府宴”的白酒,拿过央视的广告标王,后来败落了,沈百和传播黄酒工艺之北伐行动也就夭折了。
老大沈百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的强项是做香雪酒,三兄弟中数他做的最为醇厚甘甜,香雪酒的口感和色泽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色泽淡黄清亮,口味纯浓甜。沈百琴每年都会做上几坛香雪,年节拿出来以飨亲戚邻人。
新时期下
香雪酒是怎么做出来的,我一直心存疑虑,水、糯米、酒药和糟烧,这四样全无甜味的东西竟然能酿出蜜糖般甜润的酒,这个问题的答案连沈百琴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什么时候加糟烧,香雪酒才最甘甜。说到香雪,不得不提绍兴酒的种类,绍兴黄酒主要有加饭,元红,善酿,香雪四大品种,严格来说,只有元红、善酿、香雪三种,加饭酒是元红酒的变种,只是改变了一下水和糯米饭的比例而已,饭多了点,就叫加饭,很朴实的取名法,却比元红酒有名多了。至于善酿和香雪,是在糯米饭发酵过程中,往里勾兑了成品酒,前者兑的是加饭酒,后者兑的是糟烧酒④。绍兴酒我只认三种,加饭、善酿和香雪。现在旅游文化一发达,各种噱头都出来了,有什么太雕酒,镶春酒……全是商业噱头,包装而已。像做化学试验一样,把以上三种酒组合勾兑一下,就成为一个新品种了。至于古龙小说里的绍兴花雕酒,其实就是把加饭酒用好看的瓶子装起来而已,瓶子上浮雕了一些西施浣纱、昭君出塞之类的图案。台湾人喜欢喝黄酒,但不太会喝,他们喝黄酒喜欢在在黄酒中加冰块、话梅,此风甚至还波及长江三角洲等黄酒原产地,认为是一种很时尚的喝法,这真让沈家三兄弟笑话,台湾没有绍兴的地气和鉴湖⑤水,哪能酿出正宗绍兴酒?往绍兴酒里放话梅,酒味不就用话梅里的糖和酸来压吗?就像大陆人往葡萄酒里加雪碧的搞法。用沈百和的说法是:都是脚后跟把脉——不得要领。
我每次回家,看到沈百和在后屋整整齐齐的酒坛面前转来转去,觉得他实在孤独。虽然他现在还喜欢独自远行,去那些遥远的酒厂做技术顾问,但明显的他也老了,头发白了,年轻时候能单手抓起一口酒坛的膂力在慢慢抽去,每餐的酒量也在下降,他的梦想还没有实现,他一直说的一句话是,中国所有的黄酒都太甜,只有绍兴加饭酒甜味适度。而最可口的酒只在他几个兄弟和周围的邻人之间流传。前段时间,有个日本风物剧组来东浦拍摄,深度报道了沈家三兄弟的做酒功夫,拍摄完的宴会上,沈家三兄弟品尝了日本人带来的清酒,沈百琴咂嘴皱眉说:“不好喝,像淘米水,还是酸的。”有人告诉他,这种清酒要卖两百块一瓶,让沈百琴咋舌不已。有商业头脑的邻人接着说:“琴师傅,你们做的酒好好包装一下,也能卖这个价钱。”沈百琴摇了摇手,沉默不语,他的疑惑是,为什么这个世界,好喝的酒卖得如此便宜,难喝的酒却这么昂贵。这不是他能解决的,应该是是鹤兴连记第四代传人去解决的问题了。沈百和有两个儿子,沈百寿有一个儿子,沈百琴两个儿子,加起来,鹤兴连记有5个第四代传人,他们现在的职业是这样的,一个媒体编辑,一个生意人,一个木匠,一个建筑工,一个防腐设备工人,如同很多美好而即将消失的传统手艺一样,沈家三兄弟心爱的酒业没一个后代肯继承。沈百和有个梦想,想重新打起把鹤兴和记的招牌,但两个兄弟老了,晚辈们爱的是莱卡镜头、摇粒绒⑥行情、家居新款、电脑网络……唯独没有黄酒。
注释
①“溇”是江南水乡特有的一种地形,河道的断头处就是溇,如果说东浦镇那密如蛛网的河流是神经系统,溇就是神经末梢。
②台门是绍兴特有的民宅,类似于北京的四合院,前有台门斗,而后依次是天井、堂屋、侧厢、座楼、园地,组成一个独立的宅院。
③绍兴的另外一个镇,位于全国最大的柯桥轻纺城西边,曾以生产绸缎闻名。
④糟烧是一种白酒,用黄酒压榨之后的酒糟蒸馏而成。
⑤鉴湖,在绍兴城西南,为东汉会稽太守马臻率民建筑的人工湖,是我国东南地区最古老的水利工程之一。
⑥摇粒绒是一种纺织面料,适合做手套,户外运动设备的里子,休闲外套等
本文首发于万科周刊46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