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泊尔,苦行僧被尊称为BABA,我跟进到庭院内,发现这个寺庙的门廊下聚集着七八个BABA,或坐或卧在草席上,恍如泥罗汉阵,走近他们,皆做出拍照的手势,然后指指嘴巴,是给钱布施的意思。为首的一苦行僧雄背虎腰,须发皆赤黄色,披发左衽,两粒大板牙在髭须丛中颇为醒目,他叫Hawuman,几年前从印度来到帕斯帕提那寺,别的苦行僧收到的拍照费,都交给他,他伸手就压在草席下。Hawuman是这里唯一可以享受收音机的苦行僧,他是这几个苦行僧里的老大。我之前一直以为苦行僧是离群索居的,想不到他们也有组织化的生活,后来见到河对岸的另几个苦行僧,印证了这种说法。下图的苦行僧就是在给他所在的团体做饭吃。
有苦行僧独来独往,在帕斯帕提那经常见到一个苦行僧,穿着火红大袍,提一三叉戟(形状和海神波塞冬拿的那款差不多,水浒传里的花项虎龚旺的武器也是这样的),面容黧黑,申请肃穆,在朝拜的人群里游走,与Hawuman他们不同的是,他额头上的三条白纹不是竖的,而是横的,这似乎是他们的一个流派,在尼泊尔,大部分的苦行僧都是信奉湿婆的,小部分是信奉毗湿奴的,至于另外一个主神——梵,几乎没有追随的苦行者,因为梵太虚无飘渺了,就像道家的“道”:道可道,非常道,谁也说不清,自然没有跟随者。而湿婆是印度教三大主神里面性格最为丰满,他个性鲜明,性力旺盛,掌管着人间的一切毁灭和诞生,在印度寺庙里,摆满了湿婆和他妻子乌玛交合的象征——灵枷。象征湿婆的神力无处不在,他曾经跟乌玛做爱时间长达一百年而震惊了神界。湿婆甚至影响着苦行僧们的扮相,苦行僧常年不剪不洗的长发,满身灰白的炉灰,随身携带的三叉戟,有的苦行僧还在脖子上缠蛇,这都是在模仿他们的主神——湿婆,湿婆有几万个化身,所以,我看到的每一个苦行僧画在脸上的颜色图形都不相同,如果谁能考证出来苦行僧妆颜的来历,写出来就是一篇很厉害的博士论文。
苦行在佛教被称为外道修行,不太提倡,但不是没有,佛教的苦行叫头陀行,佛陀说:粪扫衣、常乞食、树下坐。头陀行的修行者穿用世人所弃的零碎布帛缝缀成的衣服,延街乞讨,闲暇时在树下打坐冥想。印度教的苦行僧好像要比这个更苦一些,有些不穿衣服,仅以一皮套遮住裆部,人称“裸体哲学家”,长发常年不洗不剪,没有固定住处,甚至有人为追求苦楚,有自残,服食毒素,在身上涂抹尸骨灰……至于痛苦的程度能否相应地显现为修行的成果,就不得而知了,据深研佛经的人介绍,当年释迦牟尼也在森林中苦行,“昼便入林中。夜便露坐……至冢间。取彼死人之衣。而覆形体。……设见犊子屎。便取食之……日食一麻一米。形体劣弱。骸骨相连。顶上生疮。皮肉自堕。犹如败坏瓠卢……”(《增一阿含经》),通宵打坐,穿死人衣,吃小牛屎,释迦牟尼苦得已经没法再苦了,在林子里待了6年,到最后也没有成佛,果断地悬崖勒马,放弃苦行,跳出了前辈苦行者们思想的窠臼,却成了正果,这是后话。当年玄奘西行到了印度之后,也质疑过当地的修行者:苦行何益?把自己搞得惨兮兮的并不真的有益于修行?苦行僧们似乎并不理会玄奘的发问,依旧故我,结庐窝棚,烧柴取暖,没有了爱欲情仇,淡漠了名利之想,NO FAMILY NO SEX,走在路上碰到自己的母亲都不会上前去相认,放弃人伦之欢,抛弃世俗财产,一心想跳出轮回之外,寻求解脱之道。由于苦行僧终日冥想问题,与他们的主神沟通,政府甚至网开一面,允许苦行僧吸食大麻,在软性毒品的迷幻作用下,修行者似乎能更加顺利地与神灵通话。由于有这些微的毒品豁免权,尼泊尔的一些瘾君子会找苦行僧买大麻,我在加德满都的杜巴皇家广场上,甚至还碰到主动兜售大麻的苦行僧,除了大麻,他还有鸦片膏,品类还蛮丰富,这之后,苦行僧开始褪去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那层神秘的宗教光晕,他们也是趋利的嘛。
苦行僧的供养本来就来自于周围的民众,托钵化缘是他们生存的方式,我由于背着相机,碰到苦行僧他们都会邀请你给他们拍照,然后都会索要卢比,“PHOTO”是他们最常用的一个英文单词,曾经给一个苦行僧10卢比,他嫌少,又原封退给了我,一副不屑于蝇头小利的样子,据我知道,当地一个蓝领的月收入大概在1000卢比。跟这些神的追随者计较金钱,总是一件尴尬的事情,但连续几天,我都在为应该给他们多少钱合适而烦恼,给大佬多少,给小弟多少,是不是给了大佬就不用再打发小弟了?给我的感觉是,你面对的不是一群皈依宗教的信徒,而是在跟一些生意人在利益博弈。
也不是没有不惟利的,碰到他是在他的屋子,窗户正对着下面的焚尸台,我进去的时候,他给我吃了一个香蕉,他已经很老了,泰戈尔式的银白胡须那样盖住了整个胸部,穿着整洁,相对于那些花里胡梢的同行,他素面朝天,见下图 他不会说英文,只会说印度文,屋子里有一些书籍,莫非有传说中的《吠陀》。他从书堆里找出一些照片给我看,有他年轻时候的照片,也有过五彩的面皮何拖地的长发,一副愤怒中年的样子,其中有一张照片他反复给我看,是西藏的一座雪山,他十八岁的徒弟说,师傅去过这里,因为湿婆在那里住过。他还给我看一张西藏拉萨某景区开给他的一张收据,上写:朝拜费,十元。时间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午他带着徒弟要吃饭了,还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来他是一个有地位的人,不像其他苦行僧,要自己做饭。
崔健有个歌叫“假行僧”,有两句歌词是这样的: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意思是苦行的人都是四处漂泊行踪不定的人,至于为什么是假行僧,是因为“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动了凡尘俗念,就不能位列佛门了。我不知道那些以苦行僧为幌子逗引游客拍照牟利的人是不是假行僧,至少他们已经不再以寻求解脱为正道了,用他们的中国同行的话说:谓诸众生由贪嗔痴等惑,于诸善法不能勤行……是名业障(《增一阿含经·增上品》),他们犯了贪的业障,至少拒绝我十卢比布施的那位是。
这个sadhu好像是信奉毗湿奴的,正在向毗湿奴的一个化身黑天神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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