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ne 24, 2006

【拍摄计划】印度神游

看完了奈保尔和他的印度三部曲,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一定要去印度拍照片。印度是个神奇的地方,无论是地缘关系还是宗教血脉都和中国有错综复杂的关系。感谢奈保尔的书,让我明年的计划骤然明晰。




1964年,年迈的尼赫鲁中风半年,在某个午后,他突然感到下腹疼痛,疼痛一直持续到次日心脏停止跳动,第二年,奈保尔来到刚刚失去了尼赫鲁的印度,来寻访他模糊不清的故乡,像当年从南非回来的圣雄甘地一样,他从孟买港登陆,对父辈们的故乡开始实地漫游;1975年,尼赫鲁家族杰出的女儿,英迪拉·甘地颁布“紧急状态令”时期,奈保尔再次来到他的籍贯地,在暧昧难明的印度大地上长途旅行;第三次是1988年,奈保尔又来到印度,这时,当年颁布强权法令的铁娘子——英迪拉·甘地,已经在4年前死于锡克士兵的一阵乱枪。而在奈保尔到来的3年后,英迪拉的儿子,拉吉夫·甘地,被一个泰米尔美女掩藏在腰间的炸弹炸得身首异处。前后凡23年,奈保尔,一个出生在特立尼达的印度人,小说家,把他在印度的游历,写成了三本游记:依次为《幽黯国度:记忆与现实交错的印度之旅》、《印度:受伤的文明》、《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时代周刊》的书评如是说:“他一步步地揭露了印度与他的内心,读来具有无比的乐趣……有一种人,远离了家园,但是他却比家乡的任何人更了解这个地方,奈保尔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


在中国,我和大多数看过《大篷车》和《流浪者》的青年人一样,对于印度的印象也是呈碎片状零散着,它们杂乱无章地存在着,来自于中学历史教科书的某个章节,小时候的某部露天电影,告诉我,这个国家有着仅次于中国的人口数,有着比中国还悠久的古代文明,那里的姑娘眉心点缀着鲜红的蒂卡,他们的歌声总是悲怆而有磁性……在后来电视媒体统治我的业余时间里,关于印度的琐细是电视国际新闻提供的,像瓷器碎片光洁而锐利,关于克什米尔停火线两侧的军队布防,关于划破南亚次大陆阴云密布天空的“烈火”导弹……然后我总是能听到印度的一个地名:旁遮普邦,这个地方就像中东的“加沙地带”一样有名,总有眼泪和血液濡湿这个地方的泥土。再往后,网络媒体来了,我在这里拾起的印度碎片泛着的是幽暗的蓝光:62年,他们曾经和中国军队打过一次惨烈的战争;到最近, 在财经媒体上频频提到的“印度制造”挑战“中国制造”?这些碎片越来越多,多到它们锋利的棱角开始互相打架。很多疑问,很多困惑,高贵如婆罗门者,为何在孟买做低贱的工作?甘地这个姓氏,在印度到底意味着什么?释迦牟尼在印度大地上传道,为何他的出生地蓝毗尼却在尼泊尔境内?我买《印度三部曲》的初衷,是想整合这么多凌乱的碎片,企图粘合成一个硕大的瓷瓶。


但《印度三部曲》只是三本游记,他不提供印度简史,也不阐明宗教教义,它只是奈保尔在游历印度时候的风土记录,是他碰到的各色人等的口述历史和鲜活档案,奈保尔用他的笔,把一座座市声喧哗的城市画卷堆现在纸面上,好像法国印象派的那些色彩骑士们,给了我一个浓墨重彩的印度《清明上河图》,城邦,古城、雪山和湖水在宁静的乡村里沉睡,阳光散落,在古城的废墟之上,炉灰敷面的修行者在小路上踯躅而行,街头有锡克警察满脸通红的咒骂声,孟买海港口马车的得得蹄声,或者不可接触者人群闷头跋涉的喘气声,警察把占地而居者的窝棚残骸扔到雨中。身后衣襟给小乞丐拉住走不得半步向前,低种姓的小孩无法用铜勺取水而必须求助高种姓的同学,而市政厅里那些腐败的官僚从满桌纸里抬头来说:“对不起先生,这不是我的份内事,你也许应该到某地某楼某人处索要这份申请单……” 在《幽黯国度》中,满目疮痍的印度给奈保尔带来了强烈的震惊和羞耻感,到了《受伤的文明》,这种羞耻因为英迪拉不得体的强权统治,转变为指责和讥讽,印度“知性上已经寄生于别的文明”;到了写《百万叛变的今天》的时候,奈保尔已经快六十岁,岁月的洗练让他的笔触更加冷静而客观,这次,他大量的记录了各种印度人的生存状况和口述事实,他不再愤懑,不再羞耻,他更像一个民歌的采风者,在文明分崩离析的背景下,给各种印度人画像。相对于前两次,这次他投入更多的是理性,而不是感情。



看完《印度三部曲》,我曾经的疑问并未变得清晰,甚至还搞不清楚尼赫鲁家族里为什么会出现圣雄甘地的姓。能感受到的是,印度的那些城市,孟买、新德里、加尔各答……不再遥远与模糊,就好像是我曾经待过的某一个城市。这三本书,更像是一个与你喝酒谈心的性情中人,而不是条理明晰的历史教师。他告诉你,印度人为什么哭,为什么笑,英国人已经离开,湿婆神还未显灵。三本书大量的笔墨落在了种姓制度上,自雅利安人来到印度三千年以来,每个印度人都带着的现实烙印,虽然尼赫鲁在法律上已经废除了种姓制度,虽然圣雄甘地曾经呼吁:我们要求英国人不再歧视我们,我就要做到也不歧视哈里真(不可接触的贱民),我们都是神的子民。”但奈保尔在印度的时候还是看到哈里真像狗一样生活在污水与粪便之间,而某些高傲的婆罗门视厕所为污秽之地,从来不去厕所,如果要方便就直接在路边褪下裤子。那些婆罗门甚至不能忍受低种姓的人影投射到他的食物上,他必弃之如敝履。现在是2005年,离奈保尔笔下的印度又远去了近20年,不知道那些如泥猪疥狗般生活的哈里真是否还是一如既往的蜷缩在占地而居区。很想去看看。


我在尼泊尔的时候,离印度咫尺之遥,虽然奈保尔说印度是个“早已被挫败了的国家”,但对于印度教来说,并没有半点败亡的迹象,在印度,以及周边的国家里,印度教反而颇为兴盛,在加德满都谷底的诸多寺庙里,我看到了印度教徒们的生活,他们安静而祥和的在河边祷告,洗澡。苦行僧们聚居在寺庙的围廊下,生火做饭。乞丐们也不少,他们的存在,印证着印度教义中“业”的存在,所以他们也挺自豪。在河流的下游,几个火葬堆的灰烬还没有安全被冲刷掉,亲人们的哀哭依稀还在,我突然想到,曾经的那么多印度政治强人——尼赫鲁、英迪拉·甘地……也是躺在这样的木柴堆上,随风而逝的。

我想去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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